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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江堰走过了2260周年,历史沉淀很厚,需要我们努力去挖掘。自20世纪80年代初,笔者投入都江堰史的研究,感悟最深的一点是:历史的都江堰是变化中的都江堰,是鲜活的都江堰,从而创造出中外水利的奇迹。只有从历史的变化中观察都江堰,才能深刻认识其创建、成长与发展的轨迹。
一、变化中求工程结构完善
都江堰以工程结构完善,巧妙配合,蜚声中外。渠首三大建筑物——鱼嘴、飞沙堰、宝瓶口组成分水、分沙有机整体,有着深刻的科学内涵。但它是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完善的。
从《史记》《华阳国志》《蜀都赋》《益州记》《水经注》直至唐代文献,记有“壅江作堋”“湔堋”“湔堰”“金堤”“都安大堰”等堰名,却未出现渠首的典型代称——鱼嘴,直至南宋范成大亲临都江堰后在《吴船录》中写道:“庙前(指李冰庙。作者注)近离堆累石作长汀以遏水,号‘象鼻’,以形似名,西川夏旱,支江水涸,即使致祷,增堰壅水,以人支江。”说明当时有了“象鼻”之称,至清代始称鱼嘴。鱼嘴堰体之形成,是在范成大视察都江堰(淳熙四年,1177年)之前268年的五代蜀朝庚午年,即前蜀武成三年(910年),那年六月二十五日,一场大洪水改变堰体结构,由原李冰壅江作堋的横坝,冲成鱼嘴形的顺坝,此一事件,五代杜光庭所著《录异记》有生动记述,指出新堰形成后,“新、嘉、眉水害尤多,而京江不加溢焉”(京江即成都府河)。当时导江县令黄璟有奏折(载《全唐文》卷931),兹录于下:
“伏睹导江县令黄璟奏:六月二十六日江神移堰事:
“伏以大禹浚江,发洪源于龙冢;李冰创堰分白浪于龟城。导彼灵津,资乎民用;而涸胫泛肩之誓,表则有常;欲怀山沃日之灾,奔腾难制。立虞垫溺,必害丞黎。
“昨者,夏潦勃兴,狂波未息,顾岷之下濑,便逼帝都;灌口之上游,遽彰神力……回山展石,巨堰俄成。浸潘顿减于京江,奔蹙尽移于峡路……编于简册,冠彼古今……”
黄璟既高度评价了李冰,也提到洪水垫溺的忧虑,此次新堰俄成,不仅未失都江堰的效能,更有益于分洪分水,认为这是稀有之事,是古今之冠。
自宋代以降,鱼嘴时坏时修,先人不断总结经验,将鱼嘴位置反复上下移动调整,结构上从元吉当普试创硬堰,至明代软硬堰数次交替变化。新中国成立后,人们掌握其科学内涵,才在1936年的位置上用钢筋混凝土予以永久性加固。据有关单位用计算机进行模拟,认为此是最佳位置。
飞沙堰则始见于唐代,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:“导江有侍郎堰……龙朔中筑”。《宋史·河渠志》对侍郎堰功能的表述已与今飞沙堰相同。
宝瓶口,即李冰凿离堆处,无变异的历史记录。直至1970年因离堆天然岩层风化,用混凝土进行了大规模加固,口门束小,糙率略有变化。
从以上简略表述中,可以看出,李冰创建都江堰,南北朝时,蜀即已“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,沃野千里”(《益州记》),但其渠首工程,却历经1000多年,到宋代才演变较为成熟,又历千余年,经过不断维修、改进,工程得以完善,都江堰渠首三大建筑物,配合河势、水势,相辅相成,巧妙起到自然分水、分沙、排沙、沉沙作用,蕴含着丰富的科学原理,成为科学研究的宝库。
历史并未终结,还在持续发展。今日的渠首工程又适应新的时势演变为五大建筑物了。在岷江右岸连接鱼嘴处于1973年动工兴建“外江闸”,它的兴建不仅未改变河道流势及分水分沙的规律,而且解决了历史上用传统杩槎调流带来的劳民伤财、费时费工和分水不准的状况。1992年动工兴建了“飞沙堰”闸,称“工业引水挡水闸”,位于飞沙堰后175m处。古老飞沙堰面貌未变,但在闸门控制下,更能保证宝瓶口的流量以适应灌区扩大的用水,同时,保证内江岁修断流对成都工业和城市生活用水的正常需要。
二、变化中探求科学管理
都江堰不仅以其工程结构科学合理而著称,也以其科学管理而闻名。都江堰历史中的河势在变,水沙条件在变,地区经济发展在变,都需要加强工程管理,以适应变化,可以说都江堰历史是一部连续发展的历史,是不断维修、更新,以维持最佳运行状态的历史,这是都江堰永葆青春的奥妙。
都江堰工程管理有一段由粗放到严密,由传统方式到现代化的过程,管理制度也由简略逐渐详细。
李冰建堰时,直至唐代,都江堰的管理还是较为粗放的,也疏于史料记载。
据《宋史·河渠志》记载,到宋代已形成每岁“穿淘”制度,“江道既分,水复湍暴,沙石填委,多成滩碛。岁暮水落,筑堤壅水上流,春正月则役工浚治,谓之‘穿淘’”。对水则的记载,表明宋人对引用水量多寡十分关注,并得出规律性认识,管理上对待郎堰高度定在水则第4划,宝瓶口水到第六划,就够灌溉之用。“离堆之趾,旧镵石为水则。则盈一尺,至十而止。水及六则,流始足用。过,则从侍郎堰减水河泄,而归于江”。
“岁作侍郎堰,必以竹为绳,自北引而南,准水则第四,以为高下之度”。对于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这一重要管理法则,明清文献中有人提出是李冰遗训,但史料不足为证,民国时期四川省水利局编印的《都江堰水利工程述要》引宋曾敏行的《独醒集》说此六字是宋开宝年间重刻,也就是说宋以前就有了,此说因在今本《独醒杂志》中查不出而受到当今学者质疑,文献中正式明晰记载的是元代揭篌斯《修堰碑》,《元史·河渠志》也作了明确记载,说明斯时已正式明确为维修管理法则了。
传统的“三字经”“六字诀”“八字格言”的治理方法,如今已进一步深化,而被赋予了更科学的内容。这一飞跃始于1938年四川省水利局设立都江堰治本工程设计室,在李赋都的主持下,做了一系列的研究工作。抗战胜利后,成都水工试验室又做了水工、冲刷、回水、高地灌溉等一系列研究。新中国成立后,四川省都江堰管理局做了大量的原型观测与模型试验、灌溉试验,取得一系列研究成果。1981年,根据原型观测得出,“三字经”中的“分四六、平潦旱”这一“四六分水”已是一个历史概念,而不是目前事实的结论。按都江堰治理的根本法则是“因势利导,因时制宜”,而三字经中的“遵旧制、毋擅变”就显得呆板保守了。都江堰管理局几十年来在工程管理上就有很多改革创新,比如在继承传统岁修制度基础上,又提出“五年一大修”和“十年一特修”的制度,前者可以维持工程现状,后者则保持工程的更新和稳固。历史上岁修制度都是先外江、后内江,而自1955年起改为先内江、后外江的岁修顺序,这是都江堰岁修管理上一项重大改革,缓解了成都工业用水及春灌用水等等诸多矛盾。不难看出,都江堰在历史变化中,探求科学管理,正由传统管理方法进入现代管理模式。
三、在变化中求发展
李冰创建都江堰,为成都平原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,可以说没有都江堰,就没有成都平原的繁荣;而成都平原经济的发展,又要求都江堰在更大程度上发展,这是一种相互变化、相互促进的关系。历史上都江堰的开发目标的演变与扩展,尤应注意。
《史记·河渠书》记:“蜀守冰凿离堆,辟沫水之害;穿二江成都之中。此渠皆可行舟,有余则用溉浸。”显然其开发目标是防洪、行舟(漂木)、灌溉。灌溉并未列在首位。《水经注·江水》引东汉应劭著《风俗通》:“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,开成都两江,灌田万顷。”《水经注》又记:“诸葛亮北征,以此堰农本,国之所资,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,有堰官。”这时诸葛亮已认识到都江堰是农业的根本,蜀汉国的依靠。不仅派堰官兵丁护之,还开凿了红安河,扩大灌溉面积,灌溉功能已大大提升。
到宋代,提法更为明晰,宋徽宗于大观二年(1108年)七月下诏“蜀江之利,置堰溉田”,指出:“李冰为蜀守凿离堆,遂捍水以溉民田。”即李冰凿离堆,拦水灌田。赵忭的《成都古今集记》中说:“灌溉川西南十数州稻田。”《宋史·河渠志》记载:“县各置籍,凡堰高下、阔狭、浅深,以至灌溉顷亩、夫役工料及监临官吏,皆注于籍。岁终计效,赏如格。”灌溉之功已升为首位。
《元史·河渠志》记道:“至是,虽缘渠所置碓皑纺绩之处以千万计,四时流转而无穷。”水能利用已有一定程度。
清雍正十一年(1730年)时任四川巡抚的宪德,对都江堰灌溉田亩进行了清丈,向朝廷送《都江堰酌派夫价疏》奏折,当时,灌溉灌、郫、崇、温江、新繁、新都、金堂、成都、华阳九县田76.53万亩(折合今5.1万hm2)。光绪年间恢复发展到14个县。1943年统计灌溉面积为17.7万hm2。1955年灌溉面积为18.8万hm2。
以上记载,充分说明历史上都江堰灌溉功能逐步提升到首位,从始建到解放初,灌溉面积翻了四倍,水能也有一定的利用。
新中国成立后,都江堰开发的深度与广度有巨大飞跃。首先,开发目标已拓宽为灌溉、城市工业生活用水、水力发电、漂木、水产、旅游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利工程。灌溉面积已达66.7万hm2以上,比解放初期又翻了四倍,受益范围达36个县;其次,都江堰已由一个历时2000多年的单纯自流引水工程演变成为一个蓄引提相结合的系统工程;第三,解放后建设规模之宏大,是历史上无法比拟的,灌区向东南西北延伸,从平原向丘陵山区扩展,穿山越岭,筑堰建闸,建筑物以数万计,干渠长近2500km,构成了较为完整的基础生产设施。
四、余论
回顾都江堰漫长的发展史,有如下三点启示:
①变化发展是都江堰永葆青春的核心主题,清代总结出的“三字经”是难能可贵的历史经验总结,但其“遵旧制,毋擅变”的结论是形而上学的观点。只有变化发展,都江堰才是鲜活的,而因循守旧都江堰就会衰败。
②历史上都江堰的治理基本法则是“乘势利导,因时制宜”,这八字格言也应视为今后都江堰可持续发展的准则,八字格言道出时空变化与工程发展的辩证关系,只有抓住岷江水资源的大势,抓住成都平原经济发展之大势,抓住时机,才能相宜发展都江堰。
③历史的都江堰是天(水资源)、地(河势)、人(智慧)巧妙融合,因此我们要保护它,但更要发展它,使得天地人结合不断进入新的境界,让历史以崭新笔墨继续书写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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